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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使投资人孔乙己

2017-06-17 17:45· 微信公众号:天使茶馆  林天泉 
   
孔乙己原来也搞过基金,但终究没有好项目,又不会别的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。幸而认识三五个投资人,便替人家做FA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贪财好色。如是几次,叫他做FA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骗吃骗喝的事。

  颐园附近的创投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沿街一幢九顷的四进院子,院里面,有洽谈间看项目,也有餐饮住宿。学天使投资的人,周末歇了工,花上三五千块钱,上一上课,——这是半年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次开班都要六千,——正殿里面坐着,实木桌椅,纸笔WIFI,到点儿了还管四菜一汤的自助;倘肯多花百来块钱,便可以让后厨多来个小炒,或者烤串火锅,做下饭物了,如果出到千百块钱,那就能摆一桌正经的御宴。

  但来这里的顾客,多是跑项目的投资经理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管理基金的投资大咖,才经常踱进院后面上好的厢房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

  我从去岁起,便在颐园的天使实战学院里当跑堂,合伙人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管基金的主顾,就在正殿里做点事罢。里面的天使投资人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再三看过导师的授课,听的有没有干货,又仔细记上笔记和思维导图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只会嘴上投钱的大咖导师来授课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合伙人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学院一直缺人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放PPT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
  我从此便整天的坐在角落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合伙人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
  孔乙己是正殿里学习而挂着一大串合伙人title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挂的虽然是合伙人的title,可是title又多又长又绕口,一口气读下来能让人喘不上气,却说不出什么知名案例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共享皮球、篮球、羽毛球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

  孔乙己一到小院,所有听课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孔乙己,你们基金募到钱了吗?”他不回答,对后厨的师傅说,“多放辣子,摆一桌湖广口味的御宴。”便掏出手机扫码付账。

 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是坑的创业者的饭钱!”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让人家刚毕业的学生,请你喝了一天星巴克。”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看项目不能算坑……看项目!……你情我愿的事,能算坑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抓住风口”,“新消费大健康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 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搞过基金,但终究没有好项目,又不会别的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做FA了。幸而认识三五个投资人,便替人家做FA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贪财好色。协议还没签几天,便连项目带人一齐拉到别的机构,抬高估值。如是几次,叫他做FA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骗吃骗喝的事。

天使投资人孔乙己

  但他在我们院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从不挑剔导师也不蹭课;每次授课结束第一个鼓掌,第一个冲上去换名片;虽然偶尔也来蹭一节课,吃吃四菜一汤的自助,但不出一月,定然来一桌大宴,再补上课时的费用,在正式学员名单上上加上孔乙己的名字。

  孔乙己听了半天课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真搞过基金么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

  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一个十倍回报也捞不到呢?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全是「募投管退」之类,听不太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  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合伙人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合伙人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圈内人谈天,便只好向无关人说话。

  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看过项目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看过项目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IRR,到底是怎么算的?”我想,骗子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知道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理论应该记着。将来搞基金的时候,忽悠LP要用。”

  我暗想我和合伙人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合伙人也从不靠IRR说事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就是内部收益率吗?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主机箱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IRR有四种算法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掏出送的纸笔,想趴主机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  有一回,厢房几位有些名气的圈内大咖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讲IRR的算法,大咖们听完,似笑非笑的嘟囔道:「巴菲特跟咱们差距明显啊!」「这么说我比巴菲特IRR还高啊」,孔乙己一听着了慌,伸开五指盖住写下的算式,弯腰下去说道,“那是、那是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算式,自己摇头说,“您比巴菲特高,高多了。”于是这一群大咖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 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  有一天,大约是立夏前的两三天,合伙人正在校对新出的一本书(除了学院这份营生外,他还是投资圈写书最多的投资人)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一次课时的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

  一个相熟的投资经理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被抓进去了。”合伙人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骗吃骗喝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要骗色。现在出来创业的美女,哪个不比他精明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骚扰短信被人留了证据,嘴上便宜都没占到多少,就被告到法院。”

  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听说女方还不到18岁,从重从严。”“从重从严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无期了吧。”

  合伙人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出他的书。

  立夏之后,太阳是一天比一天足,看看将近三伏;我整天的靠着中央空调,也须穿上短袖了。

  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上课的安排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这周的课加我一个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正殿外的门槛坐着。

  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polo杉,指缝里面都是泥垢,连最宝贝的名片夹,都不怎么讲究的插在上衣兜里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我报名投资经理成长营新一期,第十期了吧?”合伙人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孔乙己么?上次还有一次课时钱没交呢!”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刷卡,还有摆一下席,多放点辣子。”

  合伙人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孔乙己,你又骗谁吃喝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骗,怎么这幅样子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一时困窘,困窘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旁人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投资经理,便都笑了。我拿过POS机,走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信用卡,放在我手里。上完课,他吃过宴席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慢悠悠的走出去了

 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合伙人算着收入说,“孔乙己还欠一次课时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孔乙己还欠一次课时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不做这行了。

  二零一七年陆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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